调查笔记(节选)

2007年 1月28日 车过千里天不同

调查背景

    在所有人眼里，东北是富饶美丽的：白山黑水，雾松冰雕，山峦草原，油田煤矿……还有火热的民间艺术和直爽豪放的东北人。

    是的，东北，新中国的长子，他曾是提供全国三分之一还多的商品粮的“北大仓”，他曾是全国的林业基地，他曾是中国重工业的摇篮——在这里，开出过新中国第一辆汽车，淌出过新中国第一桶石油……真的，有那么一段历史，让每一个东北人深感荣耀。

    当计划经济成为往事，“新中国的长子”忽然发现自己家道中落：原有的老工业像是在一夜间步履维艰，国有大中型企业连年亏损，资源开采型产业面临枯竭危机！破产、失业……连引以为豪的农作物生产，也面临着八方挑战，农民生活贫困。

东北振兴战略提出已经四年了，广袤的黑土地也日新月异地焕发出勃勃生机。由于其历史上重工业为主的经济结构性质，经济体制改革成为了东北振兴过程中最核心的问题。其中的企业改制，是联系老百姓的生活和整个宏观经济的桥梁。而企业改制中最最敏感的环节，就是国务院在2006年8月通过新《企业破产法》后，决定于2008年底全部叫停的国有企业政策性破产问题。这次调研，希望能从轰轰烈烈的发展图景中，截取那一抹或是悲壮或是无奈或是坦然的霞光，来折射东北巨变的整个日出。

疾驰北上的列车上，我想象着在未来两个星期中可能遇到的艰难和阻力，但是我相信我会有足够的勇气，也会收获足够的喜悦，因为在黑土地上长大的儿女，必然要肩负起这样一种责任。

2007年1月29日 大雪

访吉林省国资委——政策性破产之艰巨，政策性破产之艰难

政策性关闭破产，何其大的一个题目。而距离春节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都是政府部门事务比较繁忙时间。一刻也不敢耽搁，虽然天气恶劣至极，星期一一早，就在吉林省发展改 革委员会孟建宇的陪同下，来到了吉林省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了解政策性破产的相关情况。

国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是政策性破产的领导部门，它最初为国家经委，随着对国家在经济运行中职能的不断认识，经委演变为经济贸易位员会，最后以产权明晰的出资人的身份成立了国有资产委员会。直接的管理由企业兼并破产办公室完成。在国家部委的不断调整中，也可以看到政府职能定位的不断回归。

在走进那个院子起，我开始知道这个题目对于整个东北的企业改革来讲有多么敏感和重要。一楼大厅里不知在办什么，有些嘈杂，但保卫人员对每个进入的人都十分的谨慎。

国有企业怎么能破产呢？放在二十几年前，这是大部分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但是随着1986年沈阳防暴器厂的破产和同年第一部企业破产法的实行，国企的职工从不理解国有企业破产，到逐步的接受破产，以至于一些符合条件的企业主动申请破产，其间几经风雨变迁。破产形成了大量的人员下岗，但也盘活了大量资源，实现了行业结构调整。

而政策性破产以国家的政策为依据，破产清偿中将安置职工放在首位，核销金融坏账，由国家为企业的金融负债买单。这在东北以重工业为主，固定成本极高，并且老企业各项负担沉重的经济环境下，无疑是经济体制改革、产业结构调整的救命稻草。

但是政策性破产是政府行政行为占主导的破产现象，而不是以市场行为和法律行为为主导，在操作过程中有许多的灵活性。2008年年底前，全国还有最后2116家企业将实行政策性破产，其中吉林省有162家。由于特殊的历史时间和每个案例的独特性，破产企业的信息和操作方法也极为敏感起来。

国资委的杨秘书长、田主任以及兼并破产办公室的王主任分别介绍了一些情况，拿到了一些资料，需要学习和整理，不虚此行。

长春市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中，砂砾一样的雪狂乱的扑向行人。车站上等公交车的人们，都不再张望车辆的到来，全齐刷刷的将身子转向背雪的方向，缩着头，黑压压的一片，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帝企鹅日记。一天都像傍晚的光景，不知道是被大雪吹迷糊了，还是太长时间没有回东北不再熟悉巨大变化过后的故乡，竟然莫名其妙的坐错了车，很晚才披了一身的雪回到外婆家，引来好一阵担心的嗔怪

2007年1月31日 大雪

访长春市国资委——政策性破产，行业结构调整的必由之路

吉林省国资委是全省政策性破产工作总的领导部门和省属国有企业政策性破产的具体操作部门。而长春市作为全国首批实行政策性破产试点的18个城市之一，长春市政府及市国资委，与长春的企业和市民联系最多，手中掌握有较多的经验材料。

又是大雪，阻碍了相关人员的出行，倒使我顺利的完成了长春市政府的调研。长春市发展改革委员会的孙处长带我进门，看见严肃的警卫还有点紧张，调侃道：“如果没有您带我进来，大概我会被当作上访的群众吧？”“不会，上访怎么会像你一样一个人来呢。”一句话让我轻松了不少。

长春市的政策性破产从94年国家正式提出政策性破产开始便开始进行了。总结起国企破产的原因，主要有：严重资不抵债，资产质量差；企业办社会，冗员多、负担重；企业产品，包括有形资产与无形资产已不适应市场需求；贷款额度太大，财务费用过高；资源枯竭；过度竞争的行业的政策性调整；资源稀缺、能耗大、环境污染严重的企业等。

政策性破产除了计划经济的后遗症，同时也是一个国家宏观失控的必然结果。在破产企业中，有一些是客观的原因，比如设备陈旧，没有足够资本进行更新。也有许多人为的因素，比如管理层决策的失误。特别是在全国经济开放后，一些企业缺乏足够的市场调研，盲目的技术改造，导致了无法偿还的巨额负债，资不抵债而破产。所以当时流传着一句话：“不改等死，改了早死。”技改之日，也成了一些企业的破产之时。

在政策性破产的操作中，中央只负责核销破产企业的金融债务，而其余的破产费用，如职工的工资、社会保险以及企业欠款等，需要将各企业的资产变现后按顺序依次清偿，不足部分由同级财政补足。长春市的财政并不宽裕，因而也采用了许多融资方法，如兼并、发行金融债等。

长春市政府的林主任、刘处长以及许多部门相关的同志都非常热情，情况一介绍就是一上午。表示感谢时，他们说：“你们也不容易。”煞是感动。

2007年2月2日 晴

访吉林省人民代表大会——从政策性破产到依法破产

政策性破产是一种经济现象，但是也是一种法律行为。政策性破产与将要实行的破产法有哪些区别？职工、债权人等利益如何在破产的过程中得到保护？为此，走访了吉林省人民代表大会法制工作委员会，来了解立法的角度。吉林省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武树森副主任进行了详细的介绍。

1986年12月，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试行)》，但这部法律只考虑当时的经济条件，仅适用于全民所有制企业。1991年通过《民事诉讼法》，以一章规定了其他企业法人的破产问题。而2006年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则是站在市场经济的角度，维护所有债权、债务人的利益。

政策性破产过程中，企业资产变现，首要的问题不是偿还债务，而是安置职工。因此依法破产与政策性破产的关键区别，就是职工救济安置费用由谁承担的问题。前者规定由失业保险基金等社会保障基金中支付或由各级政府承担，而后者则可以全部从破产财产包括抵押财产中支付，实质上是转嫁由全体债权人承担。

政策性破产是计划经济残余影响的产物，与市场经济下的破产制度无共同之处。但在经济体制改革的背景下，却是不得以也是必要的行为。否则在社会保障体系还不完善的条件下，改革造成的失业，各地财政的确难以承担。

各企业在政策性破产过程中根据不同的情况会有不同的具体方式。的确存在一些职工不理解改革，或者认为改革不公平的现象。长春市的地方财政相比并不富足，但是在具体解决的过程中，还是尽最大努力保障破产企业职工的利益与权利。

2007年2月5日 晴

访问吉林柴油机集团公司——企业轻装上阵

或者说这个题目应该叫做“勇闯破产厂”。在市政府调研的时候只简介了这个企业的破产状况，而没有进一步的了解。破产企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年前空无一人无功而返？没有任何人介绍过，会不会接受调研？……一路上心里非常忐忑。

到了吉柴，心里忽然踏实起来。星期一，工厂秩序进然，行政大楼里是职工们忙碌的身影。听说是大学生来搞社会实践，值班的同志非常热情的帮忙与相关领导联系。但听说来了解政策性破产，厂领导还是表现出了特别的谨慎。几经沟通，终于见到了高松民书记和财务部吴杰副部长。

吉林柴油机油机公司是原为北京首钢吉林柴油机厂，属于50年代建厂的老国企，军工企业，2006年完成政策性破产。国许多老国企一样，吉柴有过繁荣的时期，但由于多种原因，自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企业经营生产逐步困难，至2003年破产前，企业累计亏损3.84亿元，资产负债率181%。

说起破产的原因，除了与其他老国企一样，资产质量差、冗员多、企业办社会负担重等。厂领导并不回避吉柴逐步走向破产的另一原因是在80年代没有抓住机遇，与长春一汽联营，最终被归并了资源类企业北京首钢集团。

3000多名职工最终只保留1000多在竞聘上岗，改革的过程异常痛苦和艰难。那个时候每天都职工来找领导，厂门口卖3.5元一碗清汤面的小吃铺也成了吉柴人的会议室。但政策性破产后，巨额的负债被核销，企业轻装上阵。同时管理体制改革，职工成为了企业的股东，人员精简，职工的主人翁责任感和精神状态大为改观，研发和生产的能力都明显增强。虽然产品订单只有稍许增加，但由于人力减少，管理费用下降，仅以行政费用为例，破产前一年1800多万，而现在仅为800多万元。吉林柴油机集团有限公司一年间从一家年亏损3500万的企业变为了年盈利100万元的企业。吉柴人正疾步的寻找自己的方向。

2007年2月8日 晴

哈尔滨之行

1999-2005年，共有916户企业进入破产程序，中央财政支付关闭破产企业补助资金982亿元，排在第一位的便是黑龙江，占82亿元。作为重工业的摇篮之一，黑龙江省的政策性破产规模极为巨大，自破产制度运行以来，所涉及的行业日趋广泛，从生产加工、商业贸易到服务性企业均有破产案件的发生，其中政策性破产主要集中在煤炭、制糖和纺织等行业。而通过以一系列的产业改革，一些步履维坚的老重工企业，在市场中的竞争力反而加强了，卸掉了巨额的负担，轻装参与到市场竞争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齐齐哈尔一、二机床厂。

过年前，政府里各项事务繁多。在哈尔滨的调研并不顺利。不过东方小巴黎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北方冬季空蓝的天空下，凉凉的寒风中，整个欧洲建筑风格城市里焕发出别样的魅力。

哈尔滨、长春、沈阳，同在黑土地上的三个省会，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2007年2月15日 晴

访吉林白城齿轮厂——人力资源盘活也是资源的有效配置

吉林省白城齿轮厂到现在还被老白城人习惯的称为二农机。2006年底刚刚被长春财富集团收购。由于农历新年之前，并且刚刚完成并购，厂里的管理运营和生产都未步入正轨，整个齿轮厂在大雪下有些空旷。尽管如此，值班人员并不怠慢，费了好大气力，才找到原采购部的刘建中处长了解情况。

齿轮厂也有过辉煌的时期，在88年到96年期间，产品供不应求，年产值在2至3千万。最高产值到达过1亿元，利润最高5百万。但是在85年后，企业就未更新过技术设备，一般设备的最好使用时间是8年左右。陈旧的设备自然无法生产出现代市场要求的高精度齿轮，产品大量积压，同时在银行产生巨额负债，每年的利息就要5百万，被并购似乎成了企业的唯一出路。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才市场上对于技术工人的短缺。齿轮厂许多技工在外面兼职都可以有不错的收入。而国企职工的身份此时反而成了一种负担。收购后，企业将有一半人员下岗，自谋职业。但无论对于在岗者还是下岗者，新的社会定位也会给每个人创造更多价值的机会。

新的白城齿轮厂计划着搬迁厂址，建新的分厂向规模经济发展。每个人都希望看到在企业体制改革后，齿轮厂能拥有更加辉煌的前景。

2007年2月20日  晴

回乡偶书

农历初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炸响着每个人对新一年的红火的期待。我感受得到，东北人对于每一个将至的新年是热烈的。短短半个月的调研，给我强烈印象的是长春市巨大变化的市容，是那些亲戚朋友越住越大的房子、越过越鲜亮的生活，也是这块黑土地上改革的痛苦与喜悦。

政策性破产是个敏感的话题，但是政府的官员能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企业破产是每个领导都不愿回首的往事，但企业的管理者们正在直面过去的错误。几年前讨论东北振兴将走什么道路的时候，有许多舆论，其中一个问题便是，到底是谁拖住了东北发展的后腿？有体制、有环境还有东北人一直以来的固执的个性。而今天我看到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体制在转变、环境在改良、东北人的思想也更为活跃了起来。

回来的时间正赶上长春市举办第六届亚洲冬季运动会，整个城市张灯结彩。天气也配合的下起了大雪，欢迎来自亚洲各地的客人。很少有人见过体育场里十分钟不停止的人浪，也很难看见一场表演结束送给运动员的礼物要五六个小孩子去拣的热情，我听见了对各国运动员精彩表现最真诚和热烈的掌声，哪怕是给东北带来最深伤痛的日本的运动员。这一个大雪的冬季里，我感受到了黑土地笑纳五洲的气度。

体制改革的过程是艰辛痛苦的，也无须避讳关于政策性破产的上访案例排在全国第一的传闻。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满怀着对破茧化蝶那光辉羽翼的期待。

对于政策性破产的调研，收获了一路艰辛和勇气，有也一路惊喜和期待。东北振兴的征途上，有美好的愿景与祝福，更有黑土地上人们的激情、梦想与实行！